道之为物, 惟恍惟惚
——读黄宝庆先生寿山石雕作品《老子》
零四年，由于自己的书籍出版等问题，经常往返福州莆田之间，打扰在福州梁子仪自然就多了。子仪是我父亲的朋友，喝茶、喝酒、种花、精于饮食之道，是极有生活情趣的长辈，又喜欢收藏高古玉、文玩小件、竹木雕件等等，木堂居士的竹刻件件精彩，其中摹古刻钟鼎文的小臂搁，金石味浓、文人韵足，即使拍卖会也不多见的好作品；一把老画家陈挺墨笔山水，冯力远刻毛主席诗词扇骨的竹扇，红玉润泽、质莹欲透，字大小如蝇头，笔画冲勒掠啄，爽劲脆利、沉着痛快之至。从此老竹刻就成了梦里的牵挂，也再见不得其它刻竹，直属丑奴儿画瓢——文心尽丧。此后去福州就更多是找机会见见立园的竹刻了，子仪到莆田也会找我喝喝茶、说说木雕竹刻，渐渐也介绍一些福州朋友，因此就认识黄宝庆先生了。
在这之前听佘国平和其他多位大师提起过，说是省工艺美术行业的专家，编辑出版多部工艺美术书籍，有《福建大观·工艺美术》、《福建工艺美术名家名作》和《福建工艺美术史》等等，我想前辈光临，有很多关于莆田雕刻艺术和源流的困惑，正好可以讨教一番；没想到那天宝庆是受福建省的一个协会邀请来授牌颁奖的，匆匆忙忙要赶了几个地区，所以请教的事就等待新的机缘了。就记得宝庆先生戴一副金边眼镜，头发整得一丝不苟，温文尔雅的；在后来有机会认真学习了以上几本著作，真是书如其人：编目明晰、说理畅晓、论据充分，行文舒展有致；
去年夏末，和高金山去福州，办好事情，就顺便去拜访黄宝庆先生，正巧虞定良大师和牟湘波等一大帮浙江乐清的雕刻家刚好来访，正如李白诗云“欲谈心里事，先上酒家楼”，中午一起吃饭时，却见识了宝庆先生豪爽的一面；因为有事，我和金山要赶回莆田，临别宝庆给了我一些近期出版物，有的是他写的、也有的是写他的。在车上就开始浏览这些书籍，又给我不小的震动，原来宝庆也是搞雕塑的？听金山说宝庆毕业于厦门工艺美术学院，学雕塑专业的，后来分配到福建工艺美术实验厂，从事寿山石雕设计与创作。
是哪一本杂志已忘了名字，书上刊登着宝庆创作的寿山石雕作品，一件灰黑色呈不规则形状作品吸引着我的眼光，虽然都是寿山石，它灰黑的颜色并没有象田黄、杜陵、芙蓉等光彩璀璨、鲜艳夺目，却散发着一种磅礴恢弘的气势，震撼着观者的心灵。作品的体量并不大，长度仅11.5厘米，宽处为7.5厘米，高度是16厘米，作者不仅展示了对石头劈砍的处理方式，呈现一种简约的参差，游移不定的块状韵律。既可以理解为衣纹褶皱，又可以理解为璞石的块然；人、自然异质同化。在宝庆的世界里，人与自然真正地、和谐地融合在一起。在这些看似简单的曲折表面由于叠压、延伸，块面与块面之间形成丰富的变化，并由块面之间挤压、交互产生的内在张力充盈和澎湃着，由于内在张力的律动，也就给观看者丰富充足造型的体量感，不仅来自视觉，更多的来自于心理。我非常欣喜地看见这件作品的出现，象火把在暗夜燃起，象甘泉在荒漠涌出；
近几年，寿山石雕和木雕、玉雕一样，几乎是所有的工艺品市场都异常火爆。无法再生材料被大量开采，也造就了一波波价格神话。田黄、和田白玉、紫檀、沉香，工艺品市场正对于材料竭泽而鱼，很多的材料很美的材质，被却市场用来一千遍一万遍重复着一个个低俗的内容，雕工和设计都是和机器化生产的一般，大同小异，就不必说思想和内涵了；更可怕的是抄袭成风，知识产权肆无忌惮被践踏，数字电脑技术的进步阻却了优雅的手工劳作，填补着空洞的脑壳，和填充着永远无法满足对于金钱的欲壑。艺术沦为金钱的奴隶，经济主宰着一切，甚至包括道德和想象力。不要学养，施逞狡智，无法内敛，一心祈望高攀，新生代的新贵全新的诠释，着实亵渎了艺人的平正的操守和淳朴的智慧。
福州寿山石瓜果盘、水族世界，莆田沉香雕的三十三观音、十六弥勒等等，在这些暴殄天物泛滥的制造面前，宝庆运用简约的现代雕塑语言，生动地塑造我国古代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、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的形象；用材质的形体语言诠释伟大的东方哲学《老子》的"无为"思想，和遵循“道”的自然规律的主张。难道说就这小小的雕刻竟能承载着沉重的哲学命题？你以为雕刻的出现是为了再现，因为一只猪所以塑造一只猪。雕刻是立体的诗篇、是凝固的音乐，艺术往往需要超越、需要升华。宝庆以高度简约的块面切割，呈现的却是 “大道至简，素朴为天下尚”的道家风范。所谓“为学日增，为道日减”， 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，化繁为简其实更需要历练，是涵养功夫；在这里，平淡，不是平庸之平，也非淡而无味之淡，是深邃的执着，是内心的祥和，是不惑的淡定，是物我两忘的境界。是对人生的深层领悟，是人生境界的极致。
或许就是别有用心，宝庆这件作品采用寿山石暗灰色系的“鸡母窝石”，为的就是扣紧“道”这一主题，庄子《知北游》：“东郭子问于庄子曰：‘所谓道，恶乎在？’ 庄子曰：‘无所不在。’ 东郭子曰：‘期而后可。’ 庄子曰：‘在蝼蚁。’ 曰：‘何其下耶？’ 曰：‘在稊稗。’…… 曰：‘何其愈甚耶？’ 曰：‘在屎溺。’ ”呵呵，道在屎溺，骄骄者易折，谦卑者有福了，人能以谦卑的胸怀去感悟生活、去体味艺术，则到哪儿都是霁月光风、柳暗花明。
既是霁月光风、心无尘翳，就回来欣赏宝庆先生的作品。说来就是巧，作品整体灰黑色正中上部竟然出现了一片亮丽的明黄色，而且边缘过渡和渲染得自然流畅，君不知，这出人意料的神奇造化，实际出自人心，在天然材料面前，作者依据自己经验和对材料特性的准确把握，在心中预先描摹构想方案，寿山石雕艺人把这冥想过程称作“相石巧色”。这真的是在修炼，必须到达无我无物的“物我两忘”境界，方能进入物我双融和谐状态。然后“手之所触，肩之所倚，足之所履，膝之所踦，砉然响然，奏刀騞然，莫不中音。”【《庄子·养生主》】手舞足蹈地运刀，举手投足又自然合夫经典乐章的节奏，顺势就把心中的美好从材料中剥离出来，清清爽爽，不黏不滞；相信“庖丁解牛”的那种酣畅淋漓的境界同样吸引着孜孜以求的寿山石艺人。
宝庆顺势在明黄色里雕镂出五官须眉，丰颐隆额、两耳垂肩、长眉飘扬、银髯纷披，双眼微闭 ，就是《庄子．齐物论》里的"南郭子綦隐机而坐，仰天而嘘，荅焉似丧其耦”；张口似在吟唱、或是“大块噫气”，神情正沉浸在不可测度的深思之中， 不管身外的关山飞雪、赤日焦土，就守着心中的一团和气、一片春风，所以无论外部的表情如何，人们都可以看出静穆与内在的谐和。人物的姿势和所有的细节都简约在块面之中，因为不确定，所以一切皆有可能，真是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。也不要小看就作品中就那几条简单的长线、短线、大块、小块，它们组合变化就产生无穷的魅力和深刻的哲学内涵。诚如老子所云：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斯恶已;皆知善之为善，斯不善已。故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长短相形，高下相倾，音声相和，前后相随”；我们到底还是无法想象作品中人物是何表情？是何状态？想要告诉什么？想要表明什么？“无状之状，无象之象，是为恍惚”——《老子》第十四章；最后只能用《老子》原话来解释：“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,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。
在明明当头鸿运、灰灰黑黑鸡母窝石的表面下生生不息的气机弥散和扩张着，老子的秀口一张，就充溢着华夏的璀璨文明，在那团恍惚璀璨的文明气象中，我看到美的存在。
陈大荒 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六日
《道家师祖－老子》
石种：寿山石·鸡母窝石 规格(cm)：11.5×7.5×16